

去年7月末,小红书上出现了一条没有照片的寻人帖。帖子里只有一个常见的外国姓氏,“华师大外教Evans”,加几句简单的描述。
留言区却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问:“是不是喜欢骑自行车戴安全头盔的那位?”发帖人回复:“是他。”马上又有人接话:“我记得他当时教育我们,骑自行车一定要戴头盔。”“是的,听下来这是他的必教科目。”
更多的细节慢慢拼凑出来。有人记得那辆自行车,各个零件来自全球各个国家;有人记得他的穿着:衬衣、领带、西装,一丝不苟,走到哪儿都抱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大辞典;有人记得他的课堂:每个人轮流上台演讲、主题自选,口语考试是唱一首英语歌,他选了《香草集市》;还有更私人的片段,有人在课堂上变过魔术,有人说老师给自己起过英文名,没怎么用过,但至今依旧记得。
没有照片,没有全名,快二十年了,上百名素不相识的校友,却在这条帖子下确认了同一张面孔。他们都在怀念同一位老师。

发帖人是嘉定市民王瑜。教师节前夕,她带着一封“寄不出去”的信,找到嘉定区融媒体中心。信封上,收信人“文逍帆Evans”已经写好,地址栏却空着。那位曾连续三年利用休息时间无偿辅导她的外籍教师,如今在哪里,她并不知道。但她想让一声迟到的“谢谢”,找到抵达的方向。
桌椅围成圈
时间回到2001年。那年,王瑜考入华东师范大学旅游管理专业,与心仪的语言类专业失之交臂,一度迷茫,直到在一门英语类选修课上遇见Evans。
“普通话特别流利,还带点北京腔。”王瑜记得,Evans一头花白卷发,西装领带,看上去很严肃。可上课之后,他的幽默又让学生们放松下来。
那年头,高校扩招后的校园日益喧腾,学外语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。多数课堂上,还是老师讲、学生记,一堂课下来,讲台很少换人。
Evans的课很不一样,连教室布局都与其他课不同:桌椅围成一圈,中央留给学生。唱歌、跳舞、变魔术、主题演讲……学生不只是坐着听课,更多时候要站到中间去,开口表达。
图为AI生成。
“一开始我特别紧张。Evans觉得,紧张是因为你做的不是你真正喜欢的事。他希望我们把课堂当成自己的主场。”王瑜回忆。
“Your question?”是他课堂上的高频句式。有时,他会突然走到学生面前:你的问题是什么?王瑜起初很不适应,“有时候脑子一下就空了,根本不知道该问什么。”
一次,连续四五名学生都没能提出问题。Evans没有批评,而是请王瑜扮成老师,念一段教材,再向她提问,反问一句:“你觉得这段结论,一定是对的吗?”当师生的位置调换,习惯了被提问的学生,也开始学习向书本里的结论发问。王瑜渐渐明白,老师期待的从来不是一个漂亮答案,而是她自己的思考。
对王瑜来说,Evans不只是选修课老师,更像一位异国长辈。他的课很抢手,课堂时间却不长。每次下课,他主动把电话留给学生,邀请大家有问题就去专家楼找他。
第一次登门,王瑜提前了十分钟到,Evans开门看了一眼,又把门关上了,隔着门告诉她:要on time。从此她赴约,都会提前三分钟到达,准时再敲门。在知识上,Evans也从不吝啬。有一次,她原以为半小时的答疑,老师从一个概念,讲到几本相关的书,整整聊了两个多小时。
此后三年,她每周都会和同学去找Evans,有时为请教,有时只是觉得课上没听够。“到最后,我甚至敢说‘我不这么认为’,会跟老师就某个观念争执半天。”比补上知识更珍贵的,是她不再因为担心说错,就把想法咽回去。
每当学生热热闹闹聚在一处,Evans望着这群年轻人,就像看见自家孩子,屡次感谢大家的相伴。对王瑜来说,也早已将老师视作家人,这份心意,却一直藏在心底,没能说出口。
遗憾
2005年毕业,王瑜忙着找工作,手机又恰好遗失,通讯录里的号码全没了。“那时候觉得,华师大就在上海,老师也在那里,只要想见,总归还能再见。”等她想向老师分享找到工作的喜悦时,才发现号码已经无处可寻。再回专家楼,老师也已不在那里。
采访时,王瑜带来一本厚厚的相册。照片里的她还是学生模样,站在校园、教室或街头,这些照片基本都出自Evans之手。他不教摄影,却自费搭起简易影棚,给学生拍照、冲洗,再一一相送。
图为Evans拍摄的王瑜。
唯一的一张班级合影(左上一为Evans)
翻遍相册,Evans只出现在一张班级合影里,衬衣、领带,微微侧身挤在最后一排。“这是唯一一张他站到镜头前的照片。在20多年前给我们上课的地方,让我们站在中间,自己挤在最后。”说到这里,王瑜眼眶有些泛红。“他一直站在镜头后,为我们定格下最美好的青春回忆,我们却都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。”
“毕业前,我一直以为还会再见,所以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没说。”王瑜在信里写道:“那个下着雪的春节,买不到醋,调料也缺这缺那,我们围着老师,吃着他包的饺子。”
那是一次聚餐,她和同学们带着饺子皮和馅儿上门,准备大显身手,结果一个个包得歪七扭八,“还是老师包得最地道。如果打电话不看脸,他讲的中文比我们学生还地道。”“那时候不觉得稀奇,但后来,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热气腾腾的饺子。”
直到那条寻人帖在网上引发共鸣,在校友们七嘴八舌的拼凑下,不仅勾勒出一代人共同珍藏的青春底色,也帮王瑜还原出了老师此前未曾被知晓的全名——Curtis Roy Evans。大家还提供了进一步的线索:离开华东师大后,他似乎还在浙江工商大学和上海外国语大学任教过。可惜的是,通过学校并没有联系到老师,这一直是王瑜的遗憾。
现在
如今的王瑜,是嘉定一名社区基层工作者。2019年,嘉定推进儿童友好城区建设,马陆镇探索“新城小当家”试点,她所在的社区参与其中。面对新课题,她想起的是Evans的课堂。
于是,她把会议室的桌子围成圈,铺开长画纸,把画笔交给孩子们。不限主题,不划范围。孩子们画出了发光的失物招领亭、带“火眼金睛”的保安机器人,还有狗狗乐园。后来,不少想法在社区落地。
当年站在圆心的学生,如今把“圆心”留给了孩子们。就像那条帖子下的留言区,一个人起头,众人接力,记忆又围成了一圈。
算下来,当年的Evans如今应当已有70多岁。这些年,那封写满感激的信、老师喜欢的中国苏绣,以及华师大的文创,一直被王瑜妥善收在抽屉里。
“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延续,”王瑜说,“也是一种致敬。”
二十多年前的课堂上,Evans最爱走在圆圈里问学生:“Your question?”
如果大洋彼岸的那位老师真能听见,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王瑜最想当面问出的一句话,其实只有六个字:
“老师,您还好吗?”
(如果你认识这位老师,或知道他的近况,请与嘉定区融媒体中心联系配资炒股免费,让这份惦念有机会抵达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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